「我努力想来捉捕这个绿芜照眼的光景,企图用充满历史霉斑的文字与此刻清洁明朗的静境相衬。它对于我虽并不完全陌生,可这个时节耳目所接触,却是个比梦境更荒唐的实在。」
II
我听说中年是一个数字。
在这个数字之后,人应该有一些自己的建树,应该能完完整整、体面地站在这个社会的秩序里,在至亲至爱需要的时候扛起他们每一刻的欢聚与跌落。
在这个数字之后,对安定的渴望常常会扼住放手一搏的决心。我的选择越来越多,选择的成本越来越高,曾许诺永不违背的誓言变得愈发荒谬与沉重。
在这个数字之后,我停止奋斗、停止反抗、停止眺向命题模糊的塔;我把自我的无能归咎于无常,然后停止爱、停止祈祷、停止白日下的幻梦与仰望。
在这个数字之后,我不可以再用成长去定义遇见的一切。
我听说中年是一份心境。
我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无法看清曾经的自己,久到我不再共情祂的悲欢。
我觉得生命正变得很淡很淡,淡到像没有轮廓的暗影,淡到无法被任何一种温度打动。
我忽然难以分辨什么是对与错,什么是正义的,什么是理所当然,什么又算光明磊落。
我忽然难以维系被赋予的价值,只躺在被托举的温床上,在象牙塔尖扮演光鲜的小丑。
我不为观众哭泣,也不为自己哭泣。
我听说中年是一场认命。
我认识到成熟也是一场杀戮。把那些纯净的、天真的、洋溢的、赤忱的都通通碾碎,把所有想要逃过时间的人摔得灰扑扑、甚至血淋淋地。
我像一头抢不到腐肉的野狗,浑身上下布满着黯淡、无法紧紧握住的淤青。有时候我冲着无辜的路人狂吠,有时候也被更脏更恶的狗撕咬。
我无数次和自己写: ,你要自救。
所以我写我的失败,写我身边人的逝去;写我的辍学、我的分手,写那些隐秘的、无法袒露的私人故事。
许多人和我说,我读过你的文字,我与你共鸣。
许多人和我说,我在等待三月,我想再看见你。
可今天我二十六岁,我重复讲了它们整整九遍。
我认识到我一直被困在同一种情绪、同一种矛盾里,一直在用不同的痕迹去证实我一次又一次被同样的事打倒。
我写的内容越来越少,写的篇幅却越来越长。我积累了越来越多难以描述的体验,可表达与感受都越来越迟钝。
我越来越害怕传播消极的、悲观的情绪,我怕更多人像我一样失去希望、失去他们还从未衰老过的追光的力量。
但我不为他人而写。
我不是这场战斗的胜者,得不到也分不出任何共悯。即便他们正挣扎于我挣扎过的创伤,困惑于我困惑的问题。
我无数次和自己写: ,你要自救。
我觉得中年、这一年是枯萎的、寒冷的、碎掉的。
但更让我恐惧的是不再有用文字厘清混沌的能力。
我想用笔去弥补那些尚未完成的故事,去说出那些不愿说出口的话。
我想撑起我的文字,我想养活我的文字。用疼痛、用悲剧、用伤痕。
我想定义残缺的价值。
III
我遇见许多失去温情的人。
或者是从未有过温情的人。他们活在这个世界里,像在弹一首谱得很和谐的圆舞曲,他们的情绪仿佛永远不会沉没,眼里永远闪烁着明媚未来的痕迹。
我总会替他们想象另一种生活。那些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、那些不能言的、那些不属于他们认知里的人生,是否真的毫不重要也永远不会与彼此相交。
我和越来越多的人说「自己觉得值得就好」,也听越来越多的人说「做你最想做的就好」
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宽慰。
我很难理解所有关于「做自己」的论述,它逼迫我去寻找并不存在的渴望,逼迫我切断与他人的镜像般的互动与联结。
我想听到的兴许更多是「做那份事业」的肯定,我想去唱神灵的赞歌,想去质问那些站在终点的百年人所谓的万年心。
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像他们一样,不再妄想宏大的时空叙事,只满足于混乱与渺小,满足于孱弱的生命和现世安稳。
满足于冷冷清清过完这一生。
我遇见许多畏惧严寒的人。
或者是从未经历严寒的人。他们能因自身之外的世界产生激烈的震荡,能随时随地爆发出绝命般的自由意志,他们的情绪足以摧毁任何向他们传递的事实与逻辑。
我总把自己代入他们的生活。如果我处在他的处境,如果我正遭遇他经历的一切,我是否也应该学着去歇斯底里,学会用疯狂、不合宜的行为补偿误以为的真挚。
我读到越来越多「同穴窅冥」的作品,却看见越来越多的人选择「永不坚定」
我发现言行一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。
我知道的秘密越来越离奇,拥有这些秘密和想要窥视它们的人同样复杂。他们的话太多藏着深意,我却只消极地逢迎他们的伪装。我从未想过,诚实也能算作一种品质。
从某一天起,我讲述的和我力行的变得不再同步。我和过去割裂开来,无法再承担以往恪守的信念。我发现自己也开始说一些谎,开始遗忘一些原以为永不遗忘的瞬间。
我曾想为那些瞬间痛哭,为离开的人痛哭,为离不开的人痛哭。可这些寄托于他人的眼泪混合了一层又一层的疲惫,疲惫到让我再一次对人格上的桎梏感到深深地无力。
再一次装作洋洋洒洒享受这段旅程。
IV
我在等一个结果。
八十一天前,我收到了第二个申请季的第一封拒信。
它像一个我追寻了很多年,也知道了很多年的答案。
只是失败来得如此迅速,有些难以向所爱之人交代。
我没有理由失望,也没有时间悲伤。
我梦到自己在爬一座很陡的山坡,山顶是一座新修的医院。
我写过许多遍我的科研、我的理想,我认同的价值与领域。
但许多事不由我掌控,时代的声音远远盖过了个体的呐喊。
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,这让我重新思考学术之外的自己,重新寻找我被他人认为擅长的东西。
我不喜欢读书了。
樱花落下的季节,我拒绝了一份很珍贵的邀请。我把自己关在波士顿的夏日,不再设想「用尽」这所学校的资源。
我借了许多本只在小时候听过的英文原著,弹一些只在小时候翻过的曲目,每天醒来都跑上五公里再煮碗螺狮粉。
只是在没有生存压力的每一天里,这些幸福的琐碎并不足以为生命提供足够多的能量。我仍然卑微地想念着小鼠。
时间碎掉的梦,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生。
V
我在初秋的下午醒来。
我梦到许多年前朋友所说,随着年龄的增长,人会越来越觉得家庭才是幸福的主要来源,会觉得其他一切追求都相对不那么重要。
我似乎一直在追逐家庭与安定,可我对当下的珍视却并不来自这份渴望。我只想永远听这阵微凉的风,只想停在这个靡靡的午后。
我想这可以是我的最后一天,这可以是我写的最后一段话。
我漂浮在瓦尔登湖的水面。
两股带着藻腥味的涓凉涌进耳蜗,像是链接水下世界的仪式。岸上的一切被隔绝得异常遥远,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回响。
从水中一步步迈向岸边,如同湖心苏醒的怪物。湿漉地衬衫紧贴着皮肤,像一层闪光的鳞片,一层沁人的、轻盈的束缚。
湖水漫过脚踝,起舞的倒影被映成一团流漾的缠绵。想推倒和想被推倒的欲望在此刻异常强烈,仿佛是两颗心脏的共振。
沉溺我,或溺死我。
我走上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巨石。
那一刻我不想跳下,也不想回头,我什么也不想。我和身后的人同样害怕自己下一秒会冲动地一跃而起。
我不想再做任何选择,也不想要任何抗争或放任。我和身边的人同样害怕自己某一天会平静地一暝不醒。
我希望风能把我吹倒,把我吹进深渊,把我吹倒在绝壁。
当我站在命运的临界点,忽然发现连坠落都失去了意义。
我和许多人走过了许多地方。
我注视着酒杯、烟草、万物的反光;我注视着血液、思想、情感的废墟。我在一层又一层物象的幻影中前进。
我拥有过鲜活的生命。
VI
过去的两年撒了一个很大的谎,谎到自己不敢不深信其中。
太多人向我招手求情。他们说我神色里满溢着幸福的痕迹,说我是被眷顾的孩子。我没有办法回应。
我说那些扮演的爱,说我珍视的囚笼,说我蓄谋已久的告别和不属于自己的人生。我没有办法承受。
我是一个阴暗的人,一个自私的人,一个无法厘清债务也无法放弃灵魂去爱的人。我没有办法改变。
我不想为任何人牺牲,也不想任何人为我牺牲。
我曾以为是那段感情在消耗我的精力,可失去它并没有让我变得多么清晰。
我欠下了很多话,欠了自己很多时间,欠了许许多多不安稳的文字和夜晚。
我的时间被撕碎,时间又把我撕碎。
而我的心欺骗着我的感情,我的感情又欺骗着另一颗心。
我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假装爱,还是在假装假装爱。
但我意识到自己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生命的最后一秒。
如果明天醒来是世界末日,今夜我谁也不愿意陪伴。
我不能为任何人感到遗憾。
我不应永久奉献我的说谎。
VII
我遇到很多份爱。
爱已经不再是什么珍贵或稀有的东西。初识的热烈与试探,相守的争执与欺瞒,人人都寻找爱,人人都保有爱。
在这座满溢着智与性的异国他乡,连空气都是甜蜜的。
我曾以为爱是不必克制的欲望,爱是秩序之外的瞬间。
我于是躺到绿线的轨道上,躺到午夜潮湿的草地,躺进厚厚的积雪里。我试图通过牺牲与献祭来验证爱的纯粹。
我想知道自己是否过分依赖着情感关系,是否不经意间把对生命的不如意投射到了对另一半的期望中。
当我陷入未曾预料的漩涡,我究竟该去在意哪些事,该拥有怎样的情绪,才称得上是正常、是体面的。
我找不到答案,也找不到解法。
因为爱还可以是浑浊的、是偏执的。
我在最好的大学里变成了最坏的人,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扮演那些荒诞剧情里的角色还是作者。
也许有一天我会把所有说过的谎,换作真实的故事重新讲给祂听、讲给我自己听、讲给千百万人听:
亲密关系这张答卷,我写得是如此糟糕。
VIII
我踏上了前往新奥尔良的飞机。
舷窗、眼眶和记忆同样模糊。当密西西比河的湿气漫进衣领,所有关于这座城市的想象都过于干燥。
如同一场朝圣。十五岁那个不明白什么是永远的我,从未想过能亲手在法属区触摸到白桦木的枝桠。
我终于站到那个在屏幕里看了千万遍的誓言之中,站到那个承载了一千年的羁绊与伤害的阁楼之上。
如同一场葬礼。我在午夜走进拉法叶墓地,透过锈蚀的栅栏看那些被诅咒、被背叛、被抛弃的幽灵。
在那座印着鸢尾花的教堂,在这片曾一万次打动我、照亮我的土地上,蒸汽、爵士和时间同样梦幻。
我坐在杰克逊广场的长椅上,听算命师占卜着我的未来。
> 我的问题是,我无法提出问题
我站在Elijah和Klaus消逝的路灯下,写下了第七封遗书。
> It’s been a glorious ride
我的人生没有遗憾啦。
我从一万两千英尺的天空跳下。
我穿过庞恰特雷恩湖,把身后的一切都抛给无法对抗、也无法逃离的命运。
我飘浮在不属于人类的世界,宁静地俯视着大地、河流和同样渺小的自我。
没有害怕,没有失重,也没有释然和解脱。我明白我无法永远停留在这里。
它像一场清醒的坠落,带着过去的伤口、预料中的眼泪和同样珍贵的沉沦。
可它仍然是孤冷的体验。
我慢慢发现体验或感受并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,控制感受才是。
是我还能把握住一切的秩序感,是我选择留下或离开的独立意志。
我的选择就是我,我的犹豫就是我,我的摇摆就是我。
我想活成一个透明的人。一个无色、无法被记得的人。
我不必向任何人讲述我的挣扎、我的怯懦、我不可宽恕的罪孽。
在过去和未来每个缺失的日子里,我不必再写下任何违心的话。
当我停止暴露、停止记录的那一天,就是我决定死去的那天。
只是现在,我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样的结束来结束这段旅途。
我还需要为写作者日历的坟墓添砖加瓦。
我还没有认输。
我还拥有着鲜活的生命。
不止我的生命。
IX
> Your Highness